那朵云已经在天边挂了整整一个下午。 老陈坐在石阶上,望着天边那朵云发呆。他数过了,从午饭后到现在,那朵云一共变了二十三种形状——从一匹骆驼到一只羊,从一片树叶到一颗人心。他记得年轻时躺在草地上,也能盯着云看上整整一天,那时候眼睛好,看得远,连云朵边缘那一圈金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 可今天这朵云不一样。 它一直在那儿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,怎么都飘不远。老陈想起三十年前,也是在这样一个燥热的午后,小红指着天边那朵云说:“你看,它像不像我们?” “像什么?” “像一块永远靠不到岸的浮萍。” 小红说完这句话,就转身走进了那座灰扑扑的候车大厅。老陈记得她那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,裙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,像一朵开在水面上的花。后来火车开了,那朵云还在天边,一动没动。 老陈站起身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,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,听见树上有知了在叫。这声音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,尖利、绵长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撕裂。 他走到那间废弃的老屋前,门框上还残留着半副对联,红纸已经褪成了白色,墨迹也模糊了。他记得这间屋子,当年是村里最好的房子,青砖黛瓦,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。小红坐在这间屋子的门槛上,抱着膝盖看天边那朵云,说:“等我回来,咱们就结婚。” 可她再也没有回来。 老陈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那朵云还在,只是又变了一个形状,像一只张开的翅膀。天快黑了,云朵染上了橘红色的光,像是被夕阳点燃了。他忽然觉得,那不是云,那是三十年时光堆砌起来的沉默。 “老陈头,吃饭了!”隔壁王婶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。 老陈没动。他看着天边那朵云,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说法——如果一个人用一辈子等另一个人,那么死后就会化作天边的一朵云,永远守在故土的上空,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,一眼就能看见。 他笑了笑,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。 天边的云,又变了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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